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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看】公寓生活记趣

谈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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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人称阴险刻薄的女人为“猫”。新近看到一本专门骂女人的英文小册子叫《猫》,
内容并非是完全未经人道的,但是与女人有关的隽语散见各处,搜集起来颇不容易,不
像这里集其大成。摘译一部分,读者看过之后总有几句话说,有的嗔,有的笑,有的觉
得痛快,也有自命为公允的男子作“平心之论”,或是说“过激了一点”,或是说“对
是对的,只适用于少数的女人,不过无论如何,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等等。总之,我
从来没见过在这题目上无话可说的人。我自己当然也不外此例。我们先看了原文再讨论
吧。
《猫》的作者无名氏在序文里预先郑重声明:“这里的话,并非说的是你,亲爱的
读者——假使你是个男子,也并非说的是你的妻子、婶妹、女儿、祖母或岳母。”
他再三辩白他写这本书的目的并不是吃了女人的亏借以出气,但是他后来又承认是
有点出气的作用,因为:“一个刚和太太吵过嘴的男子,上床之前读这本书,可以得到
安慰。”
他道:“女人物质方面的构造实在太合理化了,精神方面未免稍差,那也是意想中
的事,不能苛求。”
一个男子真正动了感情的时候,他的爱较女人的爱伟大得多。可是从另一方面现看,
女人恨起一个人来,倒比男人持久得多。
女人与狗唯一的分别就是:狗不像女人一般地被宠坏了,它们不戴珠宝,而且——
谢天谢地!——它们不会说话!
算到头来,每一个男子的钱总是花在某一个女人身上。
男人可以跟最下等的酒吧间女侍调情而不失身份——上流女人向那邮差遥遥掷一个
飞吻都不行!
我们由此推断:男人不比女人,弯腰弯得再低些也不打紧,因为他不难重新直起腰
来。
一般的说来,女性的生活不像男性的生活那么需要多种的兴奋剂,所以如果一个男
子公余之暇,做点越轨的事来调剂他的疲乏、烦恼、未完成的壮志,他应当被原恕。
对于大多数的女人,“爱”的意思就是“被爱”。
男子喜欢爱女人,但是有时候他也喜欢她爱他。
如果你答应帮一个女人的忙,随便什么事她都肯替你做;但是如果你已经帮了她一
个忙了,她就不忙着帮体的忙了。所以你应当时时刻刻答应帮不同的女人的忙,那么你
多少能够得到一点酬报,一点好处——因为女人的报恩只有一种:预先的报恩。
由男子看来,也许这女人的衣服是美妙悦目的——但是由另一个女人看来,它不过
是“一先令三便士一码”的货色,所以就谈不上美。
时间即是金钱,所以女人多花时间在镜子前面,就得多花钱在时装店里。
如果你不调戏女人,她说你不是一个男人;如果你调戏她,她说你不是一个上等人。
男子夸耀他的胜利——女子夸耀她的退避。可是敌方之所以进攻,往往全是她自己
招惹出来的。
女人不喜欢善良的男子,可是她们拿自己当做神速的感化院,一嫁了人之后,就以
为丈夫立刻会变成圣人。
唯独男子有开口求婚的权利——只要这制度一天存在;婚姻就一天不能够成为公平
交易;女人动不动便抬出来说当初她“允许了他的要求”,因而在争吵中占优势。为了
这缘故,女人坚持应由男子求婚。
多数的女人非得“做下不对的事”,方才快乐。婚姻仿佛不够“不对”的。
女人往往忘记这一点:她们全部的教育无非是教她们意志坚强,抵抗外界的诱惑—
—但是她们耗费毕生的精力去挑拨外界的诱惑。
现代婚姻是一种保险,由女人发明的。
若是女人信口编了故事之后就可以抽版税,所有的女人全都发财了。
你向女人猛然提出一个问句,她的第一个回答大约是正史,第二个就是小说了。
女人往往和丈夫苦苦辩论,务必驳倒他,然而向第三者她又引用他的话,当做至理
名言。可怜的丈夫……
女人与女人交朋友,不像男人与男人那么快。她们有较多的瞒人的事。
女人们真是幸运——外科医生无法解剖她们的良心。
女人品评男子,仅仅以他对她的待遇为依归,女人会说:“我不相信那人是凶手—
—他从来也没有谋杀过我!”
男人做错事,但是女人远兜远转地计划怎样做错事。
女人不大想到未来——同时也努力忘记她们的过去——所以天晓得她们到底有什么
可想的!
女人开始经济节约的时候,多少“必要”的花费她可以省掉,委实可惊!
如果一个女人告诉了你一个秘密,千万别转告另一个女人——一定有别的女人告诉
过她了。
无论什么事,你打算替一个女人做的,她认为理所当然。无论什么事你替她做的,
她并不表示感谢。无论什么小事你志了做,她咒骂你。……家庭不是慈善机关。
多数的女人说话之前从来不想一想。男人想一想——就不说了!
若是她看书从来不看第二遍,因为她“知道里面的情节”了,这样的女人决不会成
为一个好妻子。如果她只图新鲜,全然不顾及风格与韵致,那么过了些时,她摸清楚了
丈夫的个性,他的弱点与怪僻处,她就嫌他沉闷无味,不复爱他了。
你的女人建造空中楼阁——如果它们不存在,那全得怪你!
叫一个女人说“我错了”,比男人说全套的绕口令还要难些。
你疑心你的妻子,她就欺骗你。你不疑心你的妻子,她就疑心你。
凡是说“女人怎样怎样”的话,多半是俏皮话。单图俏皮,意义的正确上不免要打
个折扣,因为各人有各人的脾气,如何能够一概而论?但是比较上女人是可以一概而论
的,因为天下人风俗习惯职业环境各不相同,而女人大半总是在户内持家看孩子,传统
的生活典型既然只有一种,个人的习性虽不同也有限。因此,笼统地说“女人怎样怎样”,
比说“男人怎样怎样”要有把握些。
记得我们学校里有过一个非正式的辩论会,一经涉及男亥问题,大家全都忘了原先
的题目是什么,单单集中在这一点上,七嘴八舌,嬉笑怒骂,空气异常热烈。有一位女
士以老新党的口吻佩佩谈到男子如何不公平,如何欺凌女子——这柔脆的,感情丰富的
动物,利用她的情感来拘禁她,逼迫她作玩物,在生存竞争上女子之所以占下风全是因
为机会不均等……在男女的论战中,女人永远是来这么一套。当时我忍不住要驳她,倒
不是因为我专门喜欢做偏锋文章,实在是听厌了这一切。一九三0年间女学生们人手一
册的《玲珑》杂志就是一面传授影星美容秘诀一面教导“美”了“容”的女子怎样严密
防范男子的进攻,因为男子都是“心存不良”的,谈恋爱固然危险,便结婚也危险,因
为结婚是恋爱的坟墓……
女人这些话我们耳熟能详,男人的话我们也听得太多了,无非骂女子十恶不赦,罄
竹难书,惟为民族生存计,不能赶尽杀绝。
两方面各执一词,表面上看来未尝不是公有公理,婆有婆理。女人的确是小性儿,
矫情,作伪,眼光如豆,狐媚子,(正经女人虽然痛恨荡妇,其实若有机会扮个妖妇的角
色的话,没有一个不跃跃欲试的。)聪明的女人对于这些批评并不加辩护,可是返本归原,
归罪于男子。在上古时代,女人因为体力不济,屈服在男子的拳头下,几千年来始终受
支配,因为适应环境,养成了所谓妄妇之道。女子的劣根性是男子一手造成的,男子还
抱怨些什么呢?
女人的缺点全是环境所致,然则近代和男子一般受了高等教育的女人何以常常使人
失望,像她的祖母一样地多心,闹别扭呢?当然,几千年的积习,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
掉的,只消假以时日……
可是把一切都怪在男子身上,也不是彻底的答复,似乎有不负责任的嫌疑。“不负
责”也是男子久惯加在女人身上的一个形容词。《猫》的作者说。
有一位名高望重的教授曾经告诉我一打的理由,为什么我不应当把女人看得太严重。
这一直使我烦恼着,因为她们总把自己看得很严重,最恨人家把她们当做甜蜜的,不负
责任的小东西。假如像这位教授说的,不应当把她们看得太严重,而她们自己又不抄心
做“甜蜜的,不负责任的小东西”,那到底该怎样呢?
她们要人家把她们看得很严重,但是她们做下点严重的错事的时候,她们又希望你
说“她不过是个不负责任的小东西。”
女人当初之所以被征服,成为父系宗法社会的奴隶。是因为体力比不上男子。但是
男子的体力也比不上豺狼虎豹,何以在物竟天择的过程中不曾为禽兽所屈服呢?可见得
单怪别人是不行的。
名小说家爱尔德斯·赫胥黎①在《针锋相对》一书中说:“是何等样人,就会遇见
何等样事。”《针锋相对》里面写一个年轻妻子玛格丽,她是一个讨打的,天生的可怜
人。她丈夫本是一个相当驯良的丈夫,然而到底不得不辜负了她,和一个交际花发生了
关系。玛格丽终于成为呼天抢地的伤心人了。
  ①爱尔德斯·郝胃黎,通译奥尔德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1894-1963),英国
作家,晚年入籍美国。


诚然,社会的进展是大得不可思议的,非个人所能控制,身当其冲者根本不知其所
以然。但是追溯到某一阶段,总免不了有些主动的成分在内。像目前世界大局,人类逐
步进化到竞争剧烈的机械化商业文明,造成了非打不可的局面,虽然奔走呼号闹着“不
要打,打不得”,也还是惶惑地一个个被牵进去了。的确是没有法子,但也不能说是不
怪人类自己。
有人说,男子统治世界,成绩很糟,不如让位给女人,准可以一新耳目。这话乍听
很像是病急乱投医。如果是君主政治,武则天是个英主,庸太宗也是个英主,碰上个把
好皇帝,不拘男女,一样天下太平。君主政治的毛病就在好皇帝太难得。若是民主政治
呢,大多数的女人的自治能力水准较男子更低。而且国际间闹是非,本来就有点像老妈
子吵架,再换了货真价实的女人,更是不堪设想。
叫女人来治国平天下,虽然是“做戏无法,请个菩萨”,这荒唐的建议却也有它的
科学上的根据。曾经有人预言,这一次世界大战如果摧毁我们的文明到不能恢复原状的
地步,下一期的新生的文化将要着落在黑种人身上,因为黄白种人在过去已经各有建树,
唯有黑种人天真未凿,精力未耗,未来的大时代里恐怕要轮到他们来做主角。说这样话
的,并非故作惊人之论。高度的文明,高度的训练与压抑,的确足以所伤元气。女人常
常被斥为野蛮,原始性。人类驯服了飞禽走兽,独独不能彻底驯服女人。几千年来女人
始终处于教化之外,焉知她们不在那里培养元气,徐图大举?
女权社会有一样好处——女人比男人较富于择偶的常识,这一点虽然不是什么高深
的学问,却与人类前途的休戚大大有关。男子挑选妻房,纯粹以貌取人。面貌体格在优
生学上也是不可不讲究的。女人择夫,何尝不留心到相貌,只是不似男子那么偏颇,同
时也注意到智慧健康谈吐风度自给的力量等项,相貌倒列在次要。有人说现今社会的症
结全在男子之不会挑拣老婆,以至于儿女没有家教,子孙每况愈下。那是过甚其词,可
是这一点我们得承认,非得要所有的婚姻全由女子主动,我们才有希望产生一种超人的
民族。
“超人”这名词,自经尼采提出,常常有人引用,在尼采之前,古代寓言中也可以
发现同类的理想。说也奇怪,我们想象中的超人永远是个男人。为什么呢?大约是因为
超人的文明是较我们的文明更进一步的造就,而我们的文明是男子的文明。还有一层:
超人是纯粹理想的结晶,而“超等女人”则不难于实际中求得。在任何文化阶段中,女
人还是女人。男子偏于某一方面的发展,而女人是最普遍的,基本的,代表四季循环,
土地,生老病死,饮食繁殖。女人把人类飞越太空的灵智拴在踏实的根桩上。
即在此时此地我们也可以找到完美的女人。完美的男人就稀有,因为我们根本不知
道怎样的男子可以算做完美。功利主义者有他们的理想,老庄的信徒有他们的理想,国
社党员也有他们的理想。似乎他们各有各的不足处——那是我们对于“完美的男子”期
望过深的缘故。
女人的活动范围有限,所以完美的女人比完美的男人更完美。同时,一个坏女人往
往比一个坏男人坏得更彻底。事实是如此。有些生意人完全不顾商业道德而私生活无懈
可击。反之,对女人没良心的人尽有在他方面认真尽职的。而一个恶毒的女人就恶得无
孔不入。
超人是男性的,神却带有女性的成分,超人与神不同。超人是进取的,是一种生存
的目标。神是广大的同情,慈悲,了解,安息。像大部分所谓知识份子一样。我也是很
愿意相信宗教而不能够相信,如果有这么一天我获得了信仰,大约信的就是奥涅尔①
《大神勃朗》一剧中的地母娘娘。
  ①奥涅尔,通译奥尼乐(Eugene O'Neill,1888-1953),美国戏剧家,1936年获诺贝
尔文学奖。


《大神勃朗》是我所知道的感人最深的一出戏。读了又读,读到第三四遍还使人心
酸泪落。奥涅尔以印象派笔法勾出的“地母”是一个妓女,“一个强壮、安静、肉感,
黄头发的女人,二十岁左右,皮肤鲜洁健康,乳房丰满,胯骨宽大。她的动作迟慢,踏
实,懒洋洋地像一头兽。她的大眼睛像做梦一般反映出深沉的天性的骚动。她嚼着口香
糖,像一条神圣的牛,忘却了时间,有它自身的永生的目的。”
她说话的口吻粗鄙而热诚:“我替你们难过,你们每一个人,每一个狗娘养的——
我简直想光着身子跑到街上去,爱你们这一大堆人,爱死你们,仿佛我给你们带了一种
新的麻醉剂来,使你们永远忘记了所有的一切(歪扭地微笑着)。但是他们看不见我,就
像他们看不见彼此一样。而且没有我的帮助他们也继续地往前走,继续地死去。”
人死了,葬在地里。地母安慰垂死者:“你睡着了之后,我来替你盖被。”
为人在世,总得戴个假面具,她替垂死者除下面具来,说:“你不能戴着它上床。
要睡觉,非得独自去。”
这里且摘译一段对白:

勃朗 (紧紧靠在她身上,感激地)土地是温暖的。
地母 (安慰地,双目直视如同一个偶像)嘘! 嘘! (叫他不要做声)睡觉罢。
勃朗 是,母亲。……等我醒的时候……?
地母 太阳又要出来了。
勃朗 出来审判活人与死人! (恐惧)我不要公平的审判。我要爱。
地母 只有爱。
勃朗 谢谢你,母亲。

人死了,地母向自己说:
“生孩子有什么用?有什么用?生出死亡来?”
她又说:
“春天总是回来了,带着生命!总是回来了!总是,总是,永远又来了!——又是
春天!——又是生命!——夏天、秋天、死亡,又是和平!(痛切的忧伤)可总是,总是,
总又是恋爱与怀胎与生产的痛苦——又是春天带着不能忍受的生命之杯(换了痛切的欢欣),
带着那光荣燃烧的生命的皇冠!”(她站着,像大地的偶像,眼睛凝视着莽莽乾坤。)
这才是女神。“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的洛神不过是个古装美女,世俗所供的观音
不过是古装美女赤了脚,半裸的高大肥硕的希腊石像不过是女运动家,金发的圣母不过
是个俏奶妈,当众喂了一千余年的奶。
再往下说,要牵人宗教论争的危险的游涡了,和男女论争一样的激烈,但比较无味。
还是趁早打住。
女人纵有千般不是,女人的精神里面却有一点“地母”的根芽。可爱的女人实在是
真可爱。在某种范围内,可爱的人品与风韵是可以用人工培养出来的,世界各国不同样
的淑女教育全是以此为目标,虽然每每歪曲了原意,造成像《猫》这本书里的太太小姐,
也还是可原怒。
女人取悦于人的方法有许多种。单单看中她的身体的人,失去许多可珍贵的生活情
趣。
以美好的身体取悦于人,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职业,也是极普遍的妇女职业,为了谋
生而结婚的女人全可以归在这一项下。这也无庸讳言——有美的身体,以身体悦人;有
美的思想,以思想悦人,其实也没有多大分别。

               (原刊1944年3月《天地》月刊第6期)





公寓生活记趣


读到“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的两句词,公寓房子上层的居
民多半要感到毛骨惊然。屋子越高越冷。
自从煤贵了之后,热水汀早成了纯粹的装饰品。构成浴室的图案美,热水龙头上的
H字样自然是不可少的一部分;实际上呢,如果你放冷水而开错了热水龙头,立刻便有一
种空洞而凄抢的轰隆轰隆之声从九泉之下发出来,那是公寓里特别复杂,特别多心的热
水管系统在那里发脾气了。即使你不去太岁头上动土,那雷神也随时地要显灵。无缘无
故,只听见不怀好意的“嗡……”拉长了半晌之后接着“訇訇”两声,活像飞机在顶上
盘旋了一会,掷了两枚炸弹。在战时香港吓细了胆子的我,初回上海的时候,每每为之
魂飞魄散。若是当初它认真工作的时候,艰辛地将热水运到六层楼上来,便是咕噜两声,
也还情有可原。现在可是雷声大,雨点小,难得滴下两滴生锈的黄浆……然而也说不得
了,失业的人向来是肝火旺的。
梅雨时节,高房子因为压力过重,地基陷落的原故,门前积水最深。街道上完全干
了,我们还得花钱雇黄包车渡过那白茫茫的护城河。雨下得太大的时候,屋子里便闹了
水灾。我们轮流抢救,把旧毛巾、麻袋、褥单堵住了窗户缝;障碍物湿濡了,绞干,换
上,污水折在脸盆里,脸盆里的水倒在抽水马桶里。忙了两昼夜,手心磨去了一层皮,
墙根还是汪着水,糊墙的花纸还是染了斑斑点点的水痕与霉迹子。风如果不朝这边吹的
话,高楼上的雨倒是可爱的。有一天,下了一黄昏的雨,出去的时候忘了关窗户,回来
一开门,一房的风声雨味,放眼望出去,是碧蓝的潇潇的夜,远处略有淡灯摇曳,多数
的人家还没点灯。
常常觉得不可解,街道上的喧声,六楼上听得分外清楚,仿佛就在耳根底下,正如
一个人年纪越高,距离童年渐渐远了,小时的琐屑的回忆反而渐濒亲切明晰起来。
我喜欢听市声。比我较有待意的人在枕上听松涛,听海啸,我是非得听见电车响才
睡得着觉的。在香港山上,只有冬季里,北风彻夜吹着常青树,还有一点电车的韵昧。
长年住在闹市里的人大约非得出了城之后才知道他离不了一些什么。城里人的思想,背
景是条纹布的幔子,淡淡的白条子便是行驰着的电车——平行的,勾净的,声响的河流,
汩汩流入下意识里去。
我们的公寓近电车厂邻,可是我始终没弄清楚电车是几点钟回家。“电车回家”这
句子仿佛不很合适——大家公认电车为没有灵魂的机械,而“回家”两个宇有着无数的
情感洋溢的联系。但是你没看见过电车进厂的特殊情形吧?一辆衔接一辆,像排了队的
小孩,嘈杂,叫嚣,愉快地打着哑嗓子的铃:“克林,克赖,克赖,克赖!”吵闹之中
又带着一点由疲乏面生的驯服,是快上床的孩子,等着母亲来刷洗他们。车里的灯点得
雪亮。专做下班的售票员的生意的小贩们曼声兜售着面包。有时候,电车全进了厂了,
单剩下一辆,神秘地,像被遗弃了似的,停在街心。从上面望下去,只见它在半夜的月
光中袒露着白肚皮。
这里的小贩所卖的吃食没有多少典雅的名色。我们也从来没有缒下篮子去买过东西,
(想起《依本痴情》里的顾兰君了。她用丝袜结了绳子,缚住了纸盒,吊下窗去买汤面。
袜子如果不破,也不是丝袜了!在节省物资的现在,这是使人心惊肉跳的奢侈。)也许我
们也该试着吊下篮子去。无论如何,听见门口卖臭豆腐干的过来了,便抓起一只碗来,
噔噔奔下六层楼梯,跟踪前往。在远远的一条街上访到了臭豆腐干担子的下落,买到了
之后,再乘电梯上来,似乎总有点可笑。
我们的开电梯的是个人物,知书达理,有涵养,对于公寓里每一家的起居他都是一
本清帐。他不赞成他儿子去做电车售票员——嫌那职业不很上等。再热的天,任凭人家
将铃撤得震天响,他也得在汗衫背心上加上一件熨得榴平的纺绸小褂,方肯出现。他拒
绝替不修边幅的客人开电梯。他的思想也许缙绅气太重,然而他究竟是个有思想的人。
可是他离了自己那间小屋,就踏进了电梯的小屋——只怕这一辈子是跑不出这两间小屋
了。电梯上升,人字图案的铜栅栏外面,一重重的黑暗往下移,棕色的黑暗,红棕色的
黑暗,黑色的黑暗……衬着交替的黑暗,你看见司机人的花白的头。
没事的时候他在后天井烧个小风炉炒菜烙饼吃。他教我们怎样煮红米饭;烧开了,
熄了火,停个十分钟再煮,又松,又透,又不塌皮烂骨,没有筋道。
托他买豆腐浆,交给他一只旧的牛奶瓶,陆续买了两个礼拜,他很简单地报告道:
“瓶没有了。”是砸了还是失窃了,也不得而知。再隔了些时,他拿了一只小一号的牛
奶瓶装了豆腐浆来。我们问道:“咦?瓶又有了?”他答道:“有了。”新的瓶是赔给
我们的呢还是借给我们的,也不得而知。这一类的举动是颇有点社会主义风的。
我们的《新闻报》每天早上他要循例过目一下方才给我们送来。小报他读得更为仔
细些,因此要到十一二点钟才轮得到我们看。英文、日文、德文、俄文的报他是不看的,
因此大清早便卷成一卷插在人家弯曲的门钮里。
报纸没有人偷,电铃上的铜板却被撬去了。看门的巡警倒有两个,虽不是双生子,
一样都是翻领里面竖起了木渣渣的黄脸,短裤与长统袜之间露出木渣渣的黄膝盖;上班
的时候,一般都是横在一张藤椅上睡觉,挡住了信箱。每次你去看看信箱的时候总得殷
勤地凑到他面颊前面,仿佛要询问:“酒刺好了些罢?”
恐怕只有女人能够充分了解公寓生活的特殊优点:佣人问题不那么严重。生活程度
这么高,即使雇得起人,也得准备着受气。在公寓里“居家过日子”是比较简单的事。
找个清洁公司每隔两星期来大扫除一下。也就用不着打杂的了。没有佣人,也是人生一
快。抛开一切平等的原则不讲,吃饭的时候如果有个还没吃过饭的人立在一边眼睁睁望
着,等着为你添饭,虽不至于使人食不下咽,多少有些讨厌。许多身边杂事自有它们的
愉快性质。看不到田园里的茄子,到菜场上去看看也好——那么复杂的,油涸的紫色;
新绿的豌豆,熟艳的辣椒,金黄的面筋,像太阳里的肥皂泡。把菠菜洗过了,倒在油锅
里,每每有一两片碎叶子粘在蔑篓底上,抖也抖不下来;迎着亮,翠生生的枝叶在竹片
编成的方格子上招展着,使人联想到篱上的扁豆花。其实又何必“联想”呢?篾篓子的
本身的美不就够了么?我这并不是效忠于国社党①,劝诱女人回到厨房里去。不劝便罢,
若是劝,一样的得劝男人到厨房里去走一遭。当然,家里有厨子而主人不时的下厨房,
是会引起厨子最强烈的反感的。这些地方我们得寸步留心,不能太不识眉眼高低。
  ①国社党,即国家社会党,三十年代韧秘密成立的右翼政党,1937年以后公开活动。



有时候也感到没有佣人的苦处。米缸里出虫,所以掺了些胡椒在米里——据说米虫
不大喜欢那刺激性的气味,淘米之前先得把胡椒拣出来。我捏了一只肥白的肉虫的头当
做胡椒,发现了这错误之后,不禁大叫起来,丢下饭锅便走。在香港遇见了蛇,也不过
如此罢了。那条蛇我只见到它的上半截,它钻出洞来矗立着,约有二尺来长。我抱了一
叠书匆匆忙忙下山来。正和它打了个照面。它静静地望着我,我也静静地望着它,望了
半响,方才哇呀呀叫出声来,翻身便跑。
提起虫豸之类,六楼上苍蝇几乎绝迹,蚊子少许有两个。如果它们富于想象力的话,
飞到窗口往下一看,便会晕倒了罢?不幸它们是像英国人一般地淡漠与自足——英国人
佐在非洲的森林里也照常穿上了燕尾服进晚餐。
公寓是最合理想的逃世的地方。厌倦了大都会的人们往往记挂着和平幽静的乡村,
心心念念盼望着有一天能够告老归田,养蜂种菜,享点清福。殊不知在乡下多买半斤腊
肉便要引起许多闲言闲语,而在公寓房子的最上层你就是站在窗前换衣服也不妨事!
然而一年一度,日常生活的秘密总得公布一下。夏天家家户户都大敞着门,搬一把
藤椅坐在风口里。这边的人在打电话,对过一家的仆欧一面熨衣裳,一面便将电话上的
对白译成了德文说给他的小主人听。楼底下有个俄国人在那里响亮地教日文。二楼的那
位女太太和贝多芬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一捶十八敲,咬牙切齿打了他一上午;钢琴上
倚着一辆脚踏车。不知道哪一家在煨牛肉汤,又有哪一家泡了焦三仙。
人类天生的是爱管闲事。为什么我们不向彼此的私生活里偷偷的看一眼呢?既然被
看者没有多大损失而看的人显然得到了片刻的愉悦?凡事牵涉到快乐的授受上,就犯不
着斤斤计较了。较量些什么呢?——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
屋顶花园里常常有孩子们溜冰,兴致高的时候,从早到晚在我们头上咕滋咕滋挫过
来又挫过去,像瓷器的摩擦,又像睡熟的人在那里磨牙,听得我们一粒粒牙齿在牙龈里
发酸如同青石榴的子,剔一剔便会掉下来。隔壁一个异国绅士声势汹汹上楼去干涉。他
的太太提醒他道,“人家不懂你的话,去也是自去。”他植拳擅袖道:“不要紧,我会
使他们懂得的!”隔了几分钟他偃旗息鼓嗒然下来了。上面的孩子年纪都不小了,而且
是女性,而且是美丽的。
谈到公德心,我们也不见得比人强。阳台上的灰尘我们直截了当地扫到楼下的阳台
上去。“啊,人家栏杆上晾着地毯呢——怪不过意的,等他们把地毯收了进去再扫罢!”
一念之慈,顶上生出了灿烂圆光。这就是我们的不甚彻底的道德观念。


道路以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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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外国姑娘,到中国来了两年,故宫、长城、东方蒙特卡罗、东方威尼斯,都没
瞻仰过,对于中国新文艺新电影似乎也缺乏兴趣,然而她特别赏识中国小孩,说:“真
美呀,尤其是在冬天,棉袄、棉裤、棉袍、罩袍,一个个穿得矮而肥,蹒跚地走来走去。
东方人的眼睛本就生得好,孩子的小黄脸上尤其显出那一双神奇的吊梢眼的神奇。真想
带一个回欧洲去!”
思想严肃的同胞们觉得她将我国未来的主人翁当作玩具看待,言语中显然有辱华性
质,很有向大使馆提出抗议的必要。爱说俏皮话的,又可以打个哈哈,说她如果要带个
有中国血的小孩回去,却也不难。
我们听了她这话,虽有不同的反应,总不免回过头来向中国孩子看这么一眼——从
来也没有觉得他们有什么了不得之处!家里人讨人嫌,自己看惯了不觉得;家里人可爱,
可器重,往往也要等外人告诉我们,方才知道。诚然,一味的恭维是要不得的,我们急
待弥补的缺点太多了,很该专心一致吸收逆耳的忠言,借以自警,可是——成天汗流狭
背惶愧地骂自己“该死”的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拣那可喜之处来看看也好。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们从家里上办公室,上学校,上小菜场,每天走上一里
路,走个一二十年,也有几千里地;若是每一趟走过那条街,都仿佛是第一次认路似的,
看着什么都觉得新鲜希罕,就不至于“视而不见”了,那也就跟“行万里路”差不多,
何必一定要飘洋过海呢?
街上值得一看的正多着。黄昏的时候,路旁歇着人力车,一个女人斜欠坐在车上,
手里换着网袋,袋里有柿子。车夫蹲在地下,点那盏油灯。天黑了,女人脚旁的灯渐渐
亮了起来。
烘山芋的炉子的式样与那黯淡的土红色极像烘山芋。
小饭铺常常在门口煮南瓜,味道虽不见得好,那热腾腾的瓜气与“照眼明”的红色
却予人一种“暖老温贫”的感觉。
寒天清早,人行道上常有人蹲着生小火炉,煽出滚滚的白烟。我喜欢在那个烟里走
过。煤炭汽车行门前也有同样的香而暖的呛人的烟雾。多数人不喜欢燃烧的气味——烧
焦的炭与火柴、牛奶、布质——但是直截地称它为“煤臭”、“布毛臭”,总未免武断
一点。
坐在自行车后面的,十有八九是风姿楚楚的年轻女人,再不然就是儿童,可是前天
我看见一个绿衣的邮差骑着车,载着一个小老太太,多半是他的母亲吧?此情此景,感
人至深。然而李逵驮着老母上路的时代毕竟是过去了。做母亲的不惯受抬举,多少有点
窘。她两脚悬空,兢兢业业坐着,满脸的心虚,像红木高椅坐着的告帮穷亲戚,迎着风,
张嘴微笑,笑得舌头也发了凉。
有人在自行车轮上装着一盏红灯,骑行时但见红圈滚动,流丽之极。
深夜的橱窗上,铁栅栏技校交影,底下又现出防空的纸条,黄白、白的、透明的,
在玻璃上糊成方格子、斜格子,重重叠叠,幽深如古代的窗槅与帘拢。
店铺久已关了门,熄了灯,木制模特儿身上的皮大衣给剥去了,她光着脊梁,旋身
朝里,其实大可以不必如此守礼谨严,因为即使面朝外也不至于勾起夜行人的绩思。制
造得实在是因陋就简,连皮大衣外面露出的脸与手脚都一无是处。在香港一家小西装店
里看见过劳莱哈台的泥塑半身像,非但不像,而且恶俗不堪,尤其是那青白色的肥脸。
上海西装店的模特儿也不见佳,贵重的呢帽下永远是那笑嘻嘻的似人非人的脸。那是对
于人类的一种侮辱,比“沐猴而冠”更为严重的嘲讽。如果我会雕塑,我很愿意向这一
方面发展。橱窗布置是极有兴趣的工作,因为这里有静止的戏剧。(欧洲中古时代,每逢
佳节,必由教会发起演戏敬神。最初的宗教性的戏剧甚为简单,没有对白,扮着《圣经》
中人物的演员,穿上金彩辉煌的袍褂,摆出优美的姿势来,一动也不动地站着。每隔几
分钟换一个姿势,组成另一种舞台图案,名为tableau①。
  ①中国迎神赛会,台阁上扮戏的,想必是有唱做的罢?然而纯粹为tableau性质的或
许也有。)


橱窗的作用不外是刺激人们的购买欲。现代都市居民的通病据说是购买欲的过度膨
胀。想买各种不必要的东西,便想非份的钱,不借为非作歹。然则橱窗是不合理的社会
制度的不合理的附属品了。可是撇开一切理论不讲,这一类的街头艺术,再贵族化些,
到底参观者用不着花钱。不花钱而得赏心悦目,无论如何是一件德政。
四五年前在隆冬的晚上和表婶看霞飞路上的橱窗,霓虹灯下,木美人的倾斜的脸,
倾斜的帽子,帽子上斜吊着的羽毛。既不穿洋装,就不会买帽子,也不想买,然而还是
用欣羡的眼光看着,缩着脖子,两手插在袋里,用鼻尖与下颇指指点点,暖①的呼吸在
冷玻璃上喷出谈白的花。近来大约是市面萧条了些,霞飞路的店面似乎大为减色。即使
有往日的风光,也不见得有那种兴致罢?
  ①tableau,活人画(指由人体造型组成的四面)。


倒是喜欢一家理发店的橱窗里,张着绿布帷幕,帷脚下永远有一只小狸花猫走动着,
倒头大睡的时候也有。
隔壁的西洋茶食店每晚机器轧轧,灯火辉煌,制造糕饼糖果。鸡蛋与香草精的气昧,
氤氲至天明不散。在这“闭门家里坐,帐单天上来”的大都市里,乎白地让我们享受了
这馨香而不来收帐,似乎有些不近情理。我们的劳邻的蛋糕,香胜于味,吃过便知。天
下事大抵如此——做成的蛋糕远不及制造中的蛋糕,蛋糕的精华全在烘熔时期的焦香。
喜欢被教训的人,又可以在这里找到教训。
上街买菜,恰巧遇着封锁,被羁在离家几丈远的地方,腿尺天涯,可望而不可即。
太阳地里,一个女佣企图冲过防线,一面挣扎着,一面叫道:“不早了呀!放我回去烧
饭吧!”众人全都哈哈笑了。坐在街沿上的贩米的广东妇人向她的儿子说道:“看医生
是可以的;烧饭是不可以的。”她的声音平板而郑重,似乎对于一切都甚满意,是初极
外国语教科书的口吻,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听在耳朵里使人不安,仿佛话中有话。其实
并没有。
站在麻绳跟前,竹篱笆底下,距我一丈远近,有个穿黑的男子,戴顶黑呢帽,矮矮
个子,使我想起《歇浦潮》①小说插图中的包打听。麻绳那边来了三个穿短打的人,挺
着胸,皮鞋啪啪响——封锁中能够自由通过的人,谁都不好意思不挺着胸,走得啪啪响
——两个已经越过线去了,剩下的一个忽然走近前来,挽住黑衣人的胳膊,熟狎而自然,
把他搀到那边去了,一句话也没有。三人中的另外两个也凑了上来,兜住黑衣人的另一
只胳膊,撒开大步,一霎时便走得无影无踪。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提强盗。捕房方面
也觉得这一幕太欠紧张,为了要绷绷场面,事后特地派了十几名武装警察到场弹压,老
远地就拔出了手枪,目光四射,准备肃清余党。我也准备着枪声一起便向前扑翻,俯伏
在地,免中流弹。然而他们只远远望了一望,望不见妖氛黑气,用山东话表示失望之后,
便去了。
  ①(歇浦潮),二十年代韧出版的邪狎小说,朱瘦菊(海上说梦人)著。


空气松弛下来,大家议论纷纷。送货的人扶着脚踏车,掉过头来向贩米的妇人笑道:
“哪儿跑得掉!一出了事,便画影图形四处捉拿,哪儿跑得掉!”又向包车夫笑道:
“只差一点点——两个已经走过去了,这一个偏偏看见了他!”又道:“在这里立了半
天了——谁也没留心到他!”
包车夫坐在踏板上,笑嘻嘻抱着胳膊道:“这么许多人在这里,怎么谁也不捉,单
单捉他一个!”
幸灾乐祸的,无聊的路边的人——可怜,也可爱。
路上的女人的绒线杉,因为两手长日放在袋里,往下坠着的缘故,前襟拉长了,后
面却缩了上去,背影甚不雅观。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路人”这名词在美国是专门代表“一般人”的口头
掸。新闻记者鼓吹什么,攻击什么的时候,动辄指出“路人”来:“连路人也知道……”
“路人所知道的”往往是路人做梦也没想到的。
在路上看人,人不免要回看,便不能从容地观察他们。要使他们服服贴贴被看而不
敢回看一眼,却也容易。世上很少“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落;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
流”的人物。普通人都有这点自知之明,因此经不起你几次三番迅疾地从头至脚一打量,
他们或她们便浑身不得劲,垂下眼去。还有一个办法。只消凝视他们的脚,就足以使他
们惊惶失措。他们的袜子穿反了么?鞋子是否看得出来是假皮所制?脚有点外八字?里
八字?小时候听合肥老妈子叙述乡下打狼的经验,说狼这东西是“铜头铁背麻秸腿”,
因此头部与背脊全部富于抵抗力,唯有四条腿不中用。人类的心理上的弱点似乎也集中
在下肢上。
附近有个军营,朝朝暮暮努力地学吹喇叭,迄今很少进步。照说那是一种苦恼的,
磨人的声音,可是我倒不嫌它讨厌。伟大的音乐是遗世独立的,一切完美的事物皆属于
超人的境界,惟有在完美的技艺里,那终日纷呶的,疲乏的“人的成分”能够获得片刻
的休息。在不纯熟的手艺里,有挣扎,有焦愁,有慌乱,有冒险,所以“人的成分”特
别的浓厚。我喜欢它,便是因为“此中有人,呼之欲出”。
初学拉胡琴的音调,也是如此。听好手拉胡琴,我也喜欢听他调弦子的时候,试探
的,断续的咿哑。初学拉凡哑林①,却是例外。那尖利的,锯齿形的声浪,实在太像杀
鸡了。
  ①凡哑林,小提琴。英语Violin一词的音译。

有一天晚上在落荒的马路上走,听见炒白果的歌:“香又香来糯又糯!”是个十几
岁的孩子,唱来还有点生疏,未能朗朗上口。我忘不了那条黑沉沉的长街,那孩子守着
锅,蹲踞在地上,满怀的火光。


烬余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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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香港之间已经隔了相当的距离了——几千里路,两年,新的事,新的人。战时
香港所见所闻,唯其因为它对于我有切身的、剧烈的影响,当时我是无从说起的。现在
呢,定下心来了,至少提到的时候不至于语无伦次。然而香港之战予我的印象几乎完全
限于一些不相干的事。
我没有写历史的志愿,也没有资格评论史家应持何种态度,可是私下里总希望他们
多说点不相干的话。现实这样东西是没有系统的,像七八个话匣子同时开唱,各唱各的,
打成一片混沌。在那不可解的喧嚣中偶然也有清澄的,使人心酸眼亮的一刹那,听得出
音乐的调子,但立刻又被重重黑暗拥上来,淹没了那点了解。画家。文人。作曲家将零
星的。凑巧发现的和谐联系起来,造成艺术上的完整性。历史如果过于注重艺术上的完
整性,便成为小说了。像威尔斯①的《历史大纲》,所以不能路于正史之列,便是因为
它太合理化了一点,自始至终记述的是小我与大我的斗争。
  ①威尔斯(Herbert GeorgeWells,1866-1946),英国作家。除小说创作外,他也从
事社会历史研究。


清坚决绝的宇宙观,不论是政治上的还是哲学上的,总未免使人嫌烦。人生的所谓
“生趣”全在那些不相干的事。
在香港,我们韧得到开战的消息的时候,宿舍里的一个女同学发起急来,道:“怎
么办呢?没有适当的衣服穿!”她是有钱的华侨,对于社交上的不同的场合需要不同的
行头,从水上跳舞会到隆重的晚餐,都有充分的准备,但是她没想到打仗。后来她借到
了一件宽大的黑色棉袍,对于头上营营飞绕的空军大约是没有多少吸引力的。逃难的时
候,宿舍的学生“各自奔前程”。战后再度相会她已经剪短了头发,梳了男式的菲律宾
头,那在香港是风行一时的,为了可以冒充男性。
战争期中各人不同的心理反应,确与衣服有关。譬如说,苏雷珈、苏雷珈是马来半
岛一个偏僻小镇的西施,瘦小,棕黑皮肤,睡沉沉的眼睛与微微外露的白牙。像一般的
受过修道院教育的女孩子,她是天真得可耻。她选了医科,医科要解剖人体,被解剖的
尸体穿衣服不穿?苏雷珈曾经顾虑到这一层,向人打听过。这笑话在学校里早出了名。
一个炸弹掉在我们宿舍的隔壁,舍监不得不督促大家避下山去。在急难中苏雷珈并
没忘记把她最显焕的衣服整理起来,虽经许多有见识的人苦口婆心地劝阻,她还是在炮
火下将那只累赘的大皮箱设法搬运下山。苏雷砌加人防御工作,在红十字会分所充当临
时看护,穿着赤铜地绿寿字的织锦缎棉袍蹲在地上劈柴生火,虽觉可惜,也还是值得的,
那一身伶俐的装束给了她空前的自信心,不然,她不会同那些男护士混得那么好。同他
们一起吃苦,担风险,开玩笑,她渐渐惯了,话也多了,人也干练了。战争对于她是很
难得的教育。
至于我们大多数的学生,我们对于战争所抱的态度,可以打个譬喻,是像一个人坐
在硬板凳上打瞌盹,虽然不舒服,而且没结没完地抱怨着,到底还是睡着了。
能够不理会的,我们一概不理会。出生人死,沉浮于最富色彩的经验中,我们还是
我们,一尘不染,维持着索日的生活典型。有时候仿佛有点反常,然而仔细分析起来,
还是一贯作风。像艾芜林,她是从中国内地来的,身经百战,据她自己说是吃苦耐劳,
担惊受怕惯了的。可是轰炸我们邻近的军事要塞的时候,艾英林第一个受不住,歇斯底
里起来,大哭大闹,说了许多可怖的战争的故事,把旁边的女学生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
艾英林的悲观主义是一种健康的悲观。宿舍里的存粮看看要完了,但是艾英林比平
时吃得特别多,而且劝我们大家努力地吃,因为不久便没的吃了。我们未尝不想极力搏
节,试行配绘制度,但是她百般阻挠,她整天吃饱了就坐在一边啜泣,因而得了便秘症。
我们聚集在宿舍的最下层,黑漆漆的箱子间里,只听见机关枪“忒啦啦啪啪”像荷
时上的雨。因为怕流弹,大小姐不敢走到窗户跟前迎着亮洗莱,所以我们的菜汤里满是
蠕蠕的虫。
同学里只有炎樱胆大,冒死上城去看电影——看的是五彩卡通——回宿舍后又独自
在楼上洗澡,流弹打碎了浴室的玻璃窗,她还在盆里从容地泼水唱歌,舍监听见歌声,
大大地发怒了。她的不在乎仿佛是对众人的恐怖的一种讽嘲。
港大停止办公了,异乡的学生被迫离开宿舍,无家可归,不参加守城工作,就无法
解决膳宿问题。我跟着一大批同学到防空总部去报名,报了名领了证章出来就遇着空袭。
我们从电车上跳下来向人行道奔去,缩在门洞子里,心里也略有点怀疑我们是否尽了防
空团员的责任。——究竟防空员的责任是什么,我还没来得及弄明白,仗已经打完了。
——门洞子里挤满了人,有脑油气味的,棉墩墩的冬天的人。从人头上看出去,是明净
的浅蓝的天。一辆空电车停在街心,电车外面,淡淡的太阳,电车里面,也是太阳——
单只这电车便有一种原始的荒凉。
我觉得非常难受——竟会死在一群陌生人之间么?可是,与自己家里人死在一起,
一家骨肉被炸得稀烂,又有什么好处呢?有人大声发出命令:“摸地!摸地!”哪儿有
空隙让人蹲下地来呢?但是我们一个磕在一个的背上,到底是蹲下来了。飞机往下扑,
砰的一声,就在头上。我把防空员的铁帽子罩住了脸,黑了好一会,才知道我们并没有
死,炸弹落在对街。一个大腿上受了伤的青年店伙被拾进来了,裤子卷上去,稍微流了
点血。他很愉快,因为他是群众的注意集中点。门洞子外的人起先捶门捶不开,现在更
理直气壮了,七嘴八舌嚷:“开门呀,有人受了伤在这里!
开门!开门!”不怪里面不敢开,因为我们人太杂了,什么事都做得出。外面气得
直骂“没人心”,到底里面开了门,大家一哄而人,几个女太太和女佣木着脸不敢做声,
穿堂里的箱笼,过后是否短了几只,不得而知。飞机继续掷弹,可是渐渐远了。警报解
除之后。大家又不顾命地轧上电车,唯恐赶不上,牺牲了一张电车票。
我们得到了历史教授佛朗士被枪杀的消息——是他们自己人打死的。像其他的英国
人一般,他被征人伍。那天他在黄昏后回到军营里去,大约是在思索着一些什么,没听
见哨兵的咆喝,哨兵就放了枪。
佛朗士是一个豁达的人,彻底地中国化,中国字写得不错(就是不大知道笔画的先后),
爱喝酒,曾经和中国教授们一同游广州,到一个名声不大好的尼愿里去看小尼姑。他在
人烟稀少处造有三幢房屋,一幢专门养猪。家里不装电灯自来水,因为不赞成物质文明。
汽车倒有一辆,破旧不堪,是给仆欧买菜赶集用的。
他有孩子似的肉红脸,瓷蓝眼睛,伸出来的圆下巴,头发已经稀了,颈上系一块黯
败的蓝字宁绸作为领带。上课的时候他抽烟抽得像烟囱。尽管说话,嘴唇上永远险伶伶
地吊着一支香烟,跷板似的一上一下,可是再也不会落下来。烟蒂子他顺手向窗外一甩,
从女学生蓬松的鬈发上飞过,很有着火的危险。
他研究历史很有独到的见地。官样文字被他耍着花腔一念,便显得十分滑稽,我们
从他那里得到一点历史的亲切感和扼要的世界观,可以从他那里学到的还有很多很多,
可是他死了——最无名目的死。第一,算不了为国捐躯。即使是“光荣殉国”,又怎样?
他对于英国的殖民地政策没有多大同情,但也看得很随便,也许因为世界上的傻事不止
那一件。每逢志愿兵操演,他总是拖长了声音通知我们:“下礼拜一不能同你们见面了,
孩子们,我要去练武功。”想不到“练武功”竞送了他的命——一个好先生,一个好人。
人类的浪费……
围城中种种设施之糟与乱,已经有好些人说在我头里了。政府的冷藏室里,冷气管
失修,堆积如山的牛肉,宁可眼看着它腐烂,不肯拿出来。做防御工作的人只分到米与
黄豆,没有油,没有燃料。各处的防空机关只忙着争柴争米,设法喂养手下的人员,哪
儿有闲工夫去照料炸弹?接连两天我什么都没吃,飘飘然去上工。当然,像我这样不尽
职的人,受点委屈也是该当的。在炮火下我看完了《官场现形记》。小时候看过而没能
领略它的好处,一直想再看一遍。一面看,一面担心能够不能够容我看完。宇印得极小,
光线又不充足,但是,一个炸弹下来,还要眼睛做什么呢?——“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围城的十八天里,谁都有那种清晨四点钟的难挨的感觉——寒噤的黎明,什么都是
模糊,瑟缩,靠不住。回不了家,等回去了,也许家已经不存在了。房子可以毁掉,钱
转眼可以成废纸,人可以死,自己更是朝不保暮。像唐诗上的“凄凄去亲爱,泛泛人烟
雾”,可是那到底不像这里的无牵无桂的虚空与绝望。人们受不了这个,急于攀住一点
踏实的东西,因而结婚了。有一对男女到我们办公室里来向防空处长借汽车去领结婚证
书。男的是医生,在乎日也许并不是一个“善眉善眼”的人,但是他不时的望着他的新
娘子,眼里只有近于悲哀的恋恋的神情。新娘是看护,矮小美丽,红颧骨,喜气洋洋,
弄不到结婚礼服,只穿着一件谈绿绸夹袍,镶着墨绿花边。他们来了几次,一等等上几
个钟头,默默对坐,对看,熬不住满脸的微笑,招得我们全笑了。实在应当谢谢他们给
带来无端的快乐。
到底仗打完了。乍一停,很有一点弄不惯,和平反面使人心乱,像喝醉酒似的。看
见青天上的飞机,知道我们尽管仰着脸欣赏它而不至于有炸弹落在头上,单为这一点便
觉得它很可爱。冬天的树,凄迷稀薄像淡黄的云;自来水管子里流出来的清水,电灯光,
街头的热闹,这些又是我们的了。第一,时间又是我们的了——白天,黑夜,一年四季
——我们暂时可以活下去了,怎不叫人欢喜得发疯呢?就是因为这种特殊的战后精神状
态。一九二0年在欧洲号称“发烧的一九二0年”。
我记得香港陷落后我们怎样满街的找寻冰淇淋和嘴唇膏。我们撞进每一家吃食店去
问可有冰摸琳。只有一家答应说明天下午或许有,于是我们第二天步行十来里路去践约,
吃到一盘昂贵的冰淇琳,里面吱格吱格全是冰屑子。街上摆满了摊子,卖胭脂、西药、
罐头牛羊肉,抢来的西装、绒线衫,累丝窗帘,雕花玻璃器皿,整匹的呢绒。我们天天
上城买东西,名为买,其实不过是看看而已。从那时候起我学会了怎样以买东西当作一
件消遣。——无怪大多数的女人乐此不疲。
香港重新发现了“吃”的喜悦。真奇怪,一件最自然,最基本的功能,突然得到过
分的注意,在情感的光强烈的照射下,竞变成下流的,反常的。在战后的香港,街上每
隔五步十步便蹲着个衣冠济楚的洋行职员模样的人,在小风炉上炸一种铁硬的小黄饼。
香港城不比上海有作为,新的投机事业发展得极慢。许久许久,街上的吃食仍旧为小黄
饼所垄断。渐渐有试验性质的甜面包、三角饼,形迹可疑的椰子蛋糕。所有的学校教员、
店伙、律师帮办,全都改行做了饼师。
我们立在摊头上吃滚油煎的萝卜饼,尺来远脚底下就躺着穷人的青紫的尸首。上海
的冬天也是那样的吧?可是至少不是那么尖锐肯定。香港没有上海有涵养。
因为没有汽油,汽车行全改了吃食店,没有一家绸缎铺或药房不兼卖糕饼。香港从
来没有这样馋嘴过。宿舍里的男女学生整天谈讲的无非是吃。
在这狂欢的气氛里,唯有乔纳生孤单单站着,充满了鄙夷和愤恨。乔纳生也是个华
侨学生,曾经加入志愿军上阵打过仗。他大衣里只穿着一件翻领衬衫,脸色苍白,一绺
头发垂在眉间,有三分像诗人拜伦,就可惜是重伤风。乔纳生知道九龙作战的情形。他
最气的便是他们派两个大学生出壕沟去把一个英国兵抬进来——“我们两条命不抵他们
一条。招兵的时候他们答应特别优待,让我们归我们自己的教授管辖,答应了全不算话!”
他投笔从戎之际大约以为战争是基督教青年会所组织的九龙远足旅行。
休战后我们在“大学堂临时医院”做看护。除了由各大医院搬来的几个普通病人,
其余大都是中流弹的苦力与被捕时受伤的趁火打劫者。有一个肺病患者比较有点钱,雇
了另一个病人服侍他,派那人出去采办东西,穿着宽袍大袖的病院制服满街跑,院长认
为太不成体统了,大发脾气,把二人都撵了出去。另有个病人将一卷绷带,几把手术刀
叉,三条病院制服的裤子藏在褥单底下,被发觉了。
难得有那么戏剧化的一刹那。病人的日子是悠长得不耐烦的。上头派下来叫他们拣
米,除去里面的沙石与稗子,因为实在没事做,他们似乎很喜欢这单调的工作。时间一
长,跟自己的伤口也发生了感情。在医院里,各个不同的创伤就代表了他们整个的个性。
每天敷药换棉花的时候,我看见他们用温柔的眼光注视新生的鲜肉,对之仿佛有一种创
造性的爱。
他们住在男生宿舍的餐室里。从前那间房里充满了喧哗——留声机上唱着卡门·麦
兰达的巴西情歌,学生们动不动就摔碗骂厨子。现在这里躺着三十几个沉默、烦躁、有
臭气的人,动不了腿,也动不了脑筋,因为没有思想的习惯。枕头不够用,将他们的床
推到技子跟前,他们头抵在柱子上,颈项与身体成九十度角。就这样眼睁睁躺着,每天
两顿红米饭,一顿干,一顿稀。太阳照亮了玻璃门,玻璃上糊的防空纸条经过风吹雨打,
已经撕去了一大半了,斑驳的白迹子像巫魔的小纸人,尤其在晚上,深蓝的玻璃上现出
奇形怪状的小白魍魉的剪影。
我们倒也不怕上夜班、虽然时间特别长,有十小时。夜里没有什么事做。病人大小
便,我们只消走出去叫一声打杂的:“二十三号要屎乓。”(“乓”是广东话,英文pan
盆的音译)或是“三十号要溺壶。”我们坐在屏风背后看书,还有宵夜吃,是特地给送来
的牛奶面包。唯一的遗憾便是:病人的死亡,十有八九是在深夜。
有一个人,尻骨生了奇臭的蚀烂症。痛苦到了极点,面部表情反倒近于狂喜……眼
睛半睁半闭,嘴拉开了仿佛痒丝丝抓捞不着地微笑着。整夜地叫唤:“姑娘啊!姑娘啊!”
悠长地,颤抖地,有腔有调。我不理。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没良心的看护。我恨这个
人,因为他在那里受磨难,终于一房间的病人都醒过来了。他们看不过去,齐声大叫:
“姑娘。”我不得不走出来,阴沉地站在他床前,问道:“要什么?”他想了一想,呻
吟道:“要水。”他只要人家绘他点东西,不拘什么都行。我告诉他厨房里没有开水,
又走开了。他叹口气,静了一会,又叫起来,叫不动了,还哼哼:“姑娘啊……姑娘啊……
哎,姑娘啊……”
三点钟,我的同伴正在打瞌盹,我去烧牛奶,老着脸抱着肥白的牛奶瓶穿过病房往
厨下去。多数的病人全都醒了,眼睁睁望着牛奶瓶,那在他们眼中是比卷心百合花更为
美丽的。
香港从来未曾有过这样寒冷的冬天。我用肥皂去洗那没盖子的黄铜锅,手疼得像刀
割。锅上腻着油垢,工役们用它殿汤,病人用它洗脸。我把牛奶倒进去,铜锅坐在蓝色
的煤气火焰中,像一尊铜佛坐在青莲花上,澄静,光丽。但是那拖长腔的“姑娘啊!姑
娘啊!”追踪到厨房里来了。小小的厨房只点一支自蜡烛,我看守着将沸的牛奶,心里
发慌,发怒,像被猎的兽。
这人死的那天我们大家都欢欣鼓舞。是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将他的后事交给有经验
的职业看护,自己缩到厨房里去。我的同伴用椰子油烘了一炉小面包,味道颇像中国酒
酿饼。鸡在叫,又是一个冻白的早晨。我们这些自私的人若无其事地活下去了。
除了工作之外我们还念日文。派来的教师是一个年轻的俄国人,黄头发剃得光光的。
上课的时候他每每用日语问女学生的年纪。她一时答不上来,他便猜:“十八岁?十九
岁?不会超过甘岁吧?你住在几楼?待会儿我可以来拜访么?”她正在盘算着如何托辞
拒绝,他便笑了起来道:“不许说英文。你只会用日文说:‘请进来。请坐。请用点心。’
你不会说‘滚出去!”说完了笑话,他自己先把脸涨得通红。起初学生黑压压挤满一课
堂,渐渐减少了。少得不成样,他终于赌气不来了,另换了先生。
这俄国先生看见我画的图,独独赏识其中的一张,是炎樱单穿着一件衬裙的肖像。
他愿意出港币五元购买,看见我们面有难色,连忙解释:“五元,不连画框。”
由于战争期间特殊空气的感应,我画了许多图,由炎樱着色。自己看了自己的作品
欢喜赞叹,似乎太不像话,但是我确实知道那些画是好的,完全不像我画的,以后我再
也休想画出那样的图来。就可惜看了略略使人发糊涂。即使以一生的精力为那些杂乱重
叠的人头写注解式的传记,也是值得的。譬如说,那暴躁的二房东太太,斗鸡眼突出像
两只自来水龙头;那少奶奶,整个的头与颈便是理发店的电气吹风管;像狮子又像狗的,
蹲踞着的有传染病的妓女,衣裳底下露出红丝袜的尽头与吊袜带。
有一幅,我特别喜欢炎樱用的颜色,全是不同的蓝与绿,使人联想到“沧海月明珠
有泪,蓝团日暖玉生烟”那两句诗。一面在画,一面我就知道不久我会失去那点能力。
从那里我得到了教训——老教训:想做什么,立刻去做,都许来不及了。“人”是最拿
不准的东西。
有个安南①青年,在同学群中是个有点小小名气的画家。他抱怨说战后他笔下的线
条不那么有力了,因为自己动手做菜,累坏了臂膀。因之我们每天看见他炸茄子(他只会
做一样炸茄子),总觉得凄惨万分。
  ①安南,越南的旧称。


战争开始的时候,港大的学生大都乐得欢蹦乱跳,因为十二月八日正是大考的第一
天,平白地免考是千载难逢的盛事。那一冬天,我们总算吃够了苦,比较知道轻重了。
可是“轻重”这两个宇,也难讲……去掉了一切的浮文,剩下的仿佛只有饮食男女这两
项。人类的文明努力要想跳出单纯的兽性生活的圈子,几千年来的努力竟是妊费精神么?
事实是如此。香港的外埠学生困在那里没事做,成天就只买菜,烧菜,调情——不是普
通的学生式的调情,温和而带一点感伤气息的。在战后的宿舍里,男学生躺在女朋友的
床上玩纸牌一直到夜深。第二天一早,她还没起床,他又来了,坐在床沿上。隔壁便听
见她娇滴滴叫喊:“不行!不吗!不,我不!”一直到她穿衣下床为止。这一类的现象
给人不同的反应作用——会使人惊然回到孔子跟前去,也说不定。到底相当的束缚是少
不得的。原始人天真虽天真,究竟不是一个充分的“人”。
医院院长想到“战争小孩”(战争期间的私生子)的可能性,极其担忧。有一天,他
瞥见一个女学生偷偷摸摸抱着一个长形的包裹溜出宿舍,他以为他的噩梦终于实现了。
后来才知道她将做工得到的米运出去变钱,因为路上流氓多,恐怕中途被劫,所以将一
袋米改扮了婴儿。
论理,这儿聚集了八十多个死里逃生的年轻人,因为死里逃生,更是充满了生气:
有的吃,有的住,没有外界的娱乐使他们分心;没有教授(其实一般的教授们,没有也罢),
可是有许多书,诸子百家,《诗经》、《圣经》,莎土比亚——正是大学教育的最理想
的环境。然而我们的同学只拿它当做一个沉闷的过渡时期——过去是战争的苦恼,未来
是坐在母亲膝上哭诉战争的苦恼,把憋了许久的眼泪出清一下。眼前呢,只能够无聊地
在污秽的玻璃窗上徐满了“家,甜蜜的家”的字样。为了无聊而结婚,虽然无聊,比这
种态度还要积极一点。
缺乏工作与消遣的人们不得不提早结婚,但看香港报上挨挨挤按的结婚广告便知道
了。学生中结婚的人也有。一般的学生对于人们的真性情素鲜有认识,一旦有机会刮去
一点浮皮,看见底下的畏缩,怕痒,可怜又可笑的男人或女人,多半就会爱上他们最初
的发现。当然,恋爱与结婚是于他们有益无损,可是自动地限制自己的活动范围,到底
是青年的悲剧。
时代的车轰轰地往前开。我们坐在车上,经过的也许不过是几条熟悉的街道,可是
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惊心动魄。就可惜我们只顾忙着在一瞥即逝的店铺的橱窗里找寻我
们自己的影子——我们只看见自己的脸,苍白,渺小;我们的自私与空虚,我们恬不知
耻的愚蠢——谁都像我们一样,然而我们每人都是孤独的。

                 (原刊1944年2月(天地)月刊第5期)




  1. 2008/11/20() 00:2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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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了两行字
可就想马上留言了

因为听到了从国境之南传来的让我沉醉的声音
  1. 2008/11/27() 20:47: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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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默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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